——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1954-1900)
最早接触王尔德是因为小学学英语,妈妈给我买了一本《童话故事精选》,其中收录了他的《快乐王子及其他》。那个时候发现,有些文章只有用作者的母语才能使读者拥抱最深刻的感情,比如《渔夫和他的灵魂》。儿时不能体会,初中再看到“Love is better than wisdom, and more precious than riches, and fairer than the feet of the daughters of men. The fires cannot destroy it, nor can the waters quench it. I called on thee at dawn, and thou didst not come to my call. The moon heard thy name, yet hadst thou no heed of me. For evilly had I left thee, and to my own hurt had I wandered away.”的时候,竟然泪流满面。悲哀和绝望宛如潮水一般淹没了我,而这种感觉在读中译本时却无法体会。我从他的语言里,感受到了英语本身的凄美,如诗歌一样婉转绵长。
于是爱上了他所有的作品,包括他的诗。可能作为一名19世纪英国著名的文学家,王尔德最被称道的是他的戏剧和童话,还有他倍受争议的私生活;诗歌只能算作他的副业,虽然他的童话大多是以不太严格的诗歌体例写成的。他的诗作也不多,只有《诗》(Poems,1881年)、《斯芬克斯》(Sphinx,1894年)以及《瑞丁监狱之歌》(The Ballad of Reading Gaol,1898年)。后者是在他因“不当行为”被监禁两年之后的作品,已找不到他惯有的唯美主义风格。但是,在前二者中,王尔德诗作中古代文字和音律的运用和夸张隐喻的文字都强调了他对纯粹美感的追求。我最喜爱的是他的短诗《My Voice》
Winthin this restless, hurried, modern world
We took our hearts’ full pleasure—You and I,
And now the white sails of our ship are furled,
And spent the lading of our argosy.
Wherefore my cheeks before their time are wan,
For very weeping is my gladness fled,
Sorrow hath paled my lip’s vermilion,
And ruin draws the curtains of my bed.
But all this crowded life has been to thee
No more than lyre, or lute, or subtle spell
Of viols, or the music of the sea
That sleeps, a mimic echo, in the shell.
这首诗似乎描写了现代都市人群的心态:我们在这忙碌的世界里奔波,餍足着各种欲望,然而伴随的是容颜和心灵过早地苍老,只有音乐和涛声才能使我们在铸造的硬壳里平静。诗首先比喻了人们停帆靠岸,满载而归的满足,这些满足都是通过人们的劳累而创造的。我们应该快乐地享受,应该充满自豪,因为我们理所应当地挥霍这些财富。但是,正如诗中所说,我的脸颊失去了血色,我的快乐岁眼泪消逝,我的嘴唇被悲伤晕染,我的床铺被废墟所遮蔽。我虽然获得了各种满足,却无法获得心灵的平静;虽然拥有了各种财富,却无法拥有平凡的幸福;虽然总是疲于奔命,却无法感受到生命的充实。这恰恰是当代人所遭受的“甜蜜的痛苦”,因为这相比物质和灵魂都无法满足的年代,毕竟是一种进步。然而,这种痛苦是更深层意义上的,无法被轻易跨越的作为人对自身价值和生命的失望。王尔德如是,我们亦如是。在他的年代,荣誉、景仰和金钱都是他手到擒拿的lading,他却总是不满于内心的渴望,对爱,对美以及对生命。这些都不能使他平静,他不惜放弃前面那些财富来追求心灵的充实。可惜的是,他没有能力也不被允许。同性恋在那个时代是罪行,尤其是当它和显赫人物牵扯不清的时候,受打击的必然是王尔德。一切成空,我们演出了一场闹剧,自己和他人都是看客。或许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更深刻地体会,浮生若梦,众者皆然。
在西方家喻户晓的《莎乐美》被演绎成王尔德的版本时很有些出格,不过他就是要追求出格的东西;非正统性和唯美主义在《道尔格林的画像》里似乎有了点歌特式的意味,题材和巴尔扎克的《驴皮记》很相似,只不过更黑暗,更极端。那时的他不过是纨绔子弟,小资的代表。等到经历了痛苦的牢狱生活,他却开始了和劳动人民的对话。然而,他得到了敬爱而丧失了天赋。我倒觉得,撇开阶级不谈,作家应该忠于自己的品位。阶级是易于改变的,我们访谈的时候经常听到某个地主因为民国的时候抽大烟而败了家,结果被划为贫农;某个中农因为勤奋苦干而致富买了地,结果土改后立刻倒霉。然而,品位并不随着阶级的改变而改变。王尔德后期的作品因为没有尊重自己的品位而只应和了阶级和生活而乏善可陈。于是,古典主义在英国被划上了句号。
对美的极致的追求却遭遇了肮脏的牢狱,这就叫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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